胖丁家族的地主故事

引言


胖丁如果早生百年,可能就是我們現在口中的「田僑仔」。胖丁家族在太平天國之亂拋鄉棄土來到台灣一百五十年,他的家族故事不只讓我們看到人民在不同政權遞嬗下,與土地關係的變化,更深刻是在他穿透意識型態的反思。
如他所說:
由家譜的探究與歷史事件對照,拆解理所當然的「台灣」意義,台灣歷史不應做過於簡化的分類(本省人、外省人)或意識形態(台灣人、統/獨),每一階段的政治與經濟力道都著實打在人民身上,「生存」是回看歷史重要的概念與故事過程。

胖丁文本
年份 歷史事件 家族事件
清治時期 1723年
至1883年
台灣 閩粵械鬥
1850年
至1872年
太平天國之亂,戰亂涉及廣西、江蘇、湖北、安徽、浙江等省。
1858年 第二次鴉片戰爭,天津條約使台南、淡水開港通商
1861年
至1865年
台灣戴潮春事件
1862年 太平天國之亂、戴潮春事件、閩粵械鬥 蔡家從泉州臨江縣遷至台灣二林,從鹿港上岸。
1865年 英國基督教長老會至台灣南部開始宣教
1871年 基督教長老教會至中部(台中神岡、苗栗鯉魚潭、埔里)傳教。
1872年 蔡家建村於頂山頂(彰化大城鄉)
1876年 基督教長老會巴克禮牧師合併傳道者速成班、傳教者養成班而創辦了臺南大學(今台南神學院)
1879年 蔡家與鄰人同姓衝突,村莊被燒毀,一代祖遷回二林
1886年 蔡家一代祖過世
1887年 台灣正式建省,劉銘傳任台灣首任巡撫
1889年 基督教長老會原斗教會成立,彰化原斗成為中部第一個以基督教信仰聚集的村落
1888年
至1889年
彰化民變:

台灣實施土地丈量,當地官員丈量不當,耕農施九緞率眾圍攻彰化城,焚燒丈量單。

蔡家同年共有八位男丁相繼過世
1890年 蔡家第二代分家,二代祖在二林街上租店賣雜貨與棺木。
日本統治時期 1895年 中日甲午戰爭:

馬關條約將台灣割讓給日本

已未戰爭:日軍由澳底(今貢寮)上岸,辜顯榮開台北城迎接,爾後攻下桃園、新竹、彰化八卦山,一路南下至台南城,由唐景崧為總統的台灣民主國結束。

1896年
至1901年
二代祖購田佃40餘甲與耕牛20餘隻請佃農耕作,於現在二林郊外;又與人合股在番挖(今芳苑,昔日為重要港口之一)做貨運,一年不到便收回投資。
1898年 彰化戊戌大水災 波及二水、北斗、埤頭、二林、福興鄉,3000公頃農田與數個村莊被沖毀。
年份 歷史事件 家族事件
日本統治時期 1903年 二代祖父於二林南端購地蓋店面與住屋
1904年 中台灣爆發牛疫 家中20餘隻耕牛全數死亡

二代祖父擔任二林區第二保令正。

曾祖父的堂哥已擔任二林區長多年

1906年 二林成立第一所學校,二林公學校,現今二林國小。 我爺爺(第四代)、伯公、叔公當時都念此學校
1907年 日商源成農場成立(名字為紀念兒玉源太郎)

日商借助政府力量強行收購二林3000公頃土地,成立農場與糖社(現為台糖土地)

一周內完成收購,以田每甲80元,園每甲40元徵收(當時田市價200元/甲,園100多元/甲)

蔡家當時被收購40餘甲土地,只得1600元。
1909年 二林大火,90餘戶燒毀 二林大火,家中第四代紛紛外出創業,曾祖父也自行開店,號新復隆
1912年 曾祖父正式信仰基督教,於原斗教會做禮拜。
1913年 台南神學校成立(今台南神學院)
1916年 曾祖父受洗;一代祖家業被親人侵占。
1917年 爺爺出生
1922年 祖業分產。
1923年 二林基督教長老教會成立

當時日據時代均有打壓方言的統治方針,但台灣長老會仍維持閩南語傳教的傳統。也因此許多日據時期不滿日本政府的台灣知識份子,許多是出身基督教長老會。

曾祖父提供店鋪給長老會暫時使用,並且與信徒共同募款買地蓋教會,台南神學效亦提供一千多元,成立二林教會。
1925年
至1926年
二林蔗農事件

板橋林家糖社降低收購價並且帶警察強行收割,二林蔗農組成農民組合,文協推派李應章醫師擔任負責人,最後引起衝突,大部分幹部被抓,李應章被判8個月,後來逃至大陸,1925年蔗農抗爭人數高達1633人,增加200多倍,1926年更達5290人。

曾祖父的侄子擔任二林農民組合代表委員,後來被抓禁錮在台中監獄10個月,後來無罪釋放。
1927年 二林大火波及媽祖廟到市場,共30餘戶燒毀 曾祖父此時共有15棟房舍燒毀,價值上萬元。
1930年 霧社事件(霧社,今南投仁愛鄉)
年份 歷史事件 家族事件
日本統治時期 1937年 盧溝橋事變,八年抗戰開始

日本政府於台灣徵招男丁入伍,沒多久改以強迫。

1938年 日本統治期間鼓勵台灣人留學,但已醫學、農學為主或教師為主。

基督教長老會早期宣教士都有醫生背景。

蔡姓家族共八名男丁至日本留學,遠離兵役徵招,都念跟醫學或藥學相關科系,爺爺先念日本大學附屬
1939年 抗戰期間日本政府要求台灣民眾需固定幫忙耕作公田、割稻、蓋機場,由里長帶頭參予。 爺爺的哥哥當時回台擔任里長,

對於此狀況敢怒不敢言。

1940年 抗戰期間台灣需供應糧食,政府強迫民間教出稻穀,限定每戶存額,超過沒收,期間民間有警察、特務、刑事會四處強迫民眾供出金屬飾品,米油糖鹽肉類等,日用必須品都在保正處按照配額銷售

因第二次大戰,台南神學院停辦

爺爺的堂哥當時擔任保甲聯合會長,爺爺的哥哥轉擔任保甲聯合會代理書記。
1945年 東京大轟炸

美國轟炸東京,後期使用燃燒彈,東京有一半被燒毀,約10萬人死亡。

 

爺爺原本在東京醫院實習準備博士論文,轟炸前幾個月帶著奶奶與姑姑到長野縣的深山中,下山後醫院被炸毀便放棄學位回到台灣。
國民政府 1946年 日本無條件投降,台灣回歸中國 爺爺回台灣在二林開設診所,回生醫院。
1947年 二二八事件

228發生的大規模民眾反抗政府事件,以及3月至5月間國民政府派遣軍隊鎮壓屠殺台灣人民、捕殺台籍菁英。其中包括民眾與政府間的衝突、軍隊鎮壓平民、當地人對新移民的攻擊,以及台灣士紳遭軍警捕殺等等情事。

爺爺侄子(蔡子民)從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回台,跟爺爺借了1000元,在台北辦了自由報(曾在日本辦過華僑日報),後被通緝逃回二林,從芳苑逃至廈門,最後在上海投靠李應章醫師加入共產黨,最終成為全國人大代表。
1948年 台南神學校復校,改名台南神學院 父親出生
1949年 幣制改革

以當時4萬元舊幣更換新台幣1元。

三七五減租

調降地租,全年收穫量的37.5%為上限。

同時設立條例:

l地主不得預收地租,若遇歉收則應調降。

l佃期不得低於6年。

l租約期滿後,除非地主收回自耕,否則仍應租給原佃農。

l地主若要出售土地,原耕作之佃農有優先承購權。

l各縣市鄉鎮設有租佃委員會,以仲裁調解租佃糾紛。

l農地的「正產物」是指稻米、甘藷等,以 1947、1948年的平均值為計算依據,而非依每年收穫量的37.5%重新計算,所以是 定額制而非定率制。

公地放領

1951年-1976年耕者有其田期間共放領138,957公頃,承領農戶286,287戶。

放領面積,每戶不超過水田二甲或旱田四甲。公地承領人在規定期限內,繳清地價後就取得土地所有權。

 

12月7日國民黨戰敗,從重慶遷移至台北,放棄大陸政權,統治台、澎、金、馬。

幣制改革前爺爺與其兄共同買田地保值,但隨後而來的三七五減租和耕者有其田導致利益損失。

當時爺爺被政府收購田地所得為10萬元台電股票,市價2萬5千元。

爺爺被徵收面積不詳,只知目前為止奶奶名下仍有21筆當時被切割的土地持分。

伯公被徵收7餘甲田地。

祖父侄子被徵收20餘甲田地。

1953年 土地改革

耕者有其田

政府收購農地所頒布的地價以耕地正產物(稻穀甘藷)全年收穫總量2倍半扣除三成為收購價格,但是,政府在收購土地時強硬限制了耕地的單位產量,把原本的耕地單位產量壓低至原本的1/10產量,收購時並非付給現金,而多是利用債券、支票、股票等替代。

耕者有其田制度使得政府在公地放領前的一段時間成為台灣最大的地主,政府壓低糧食價格及農民收入、導致農村人力投入工業生產並接受低薪資、提供軍公教薪資及工業化的人力資本。

1955年 爺爺擔任二林鎮民代表
1956年 爺爺任國民黨彰化縣第四區黨部常務委員。
1958年 八二三炮戰8月23日至10月5日

國共雙方以隔海砲擊為主要戰術行動。

由中國人民解放軍先發起,國軍隨後開始反擊。砲戰初期,解放軍打擊島上軍事目標,後期重點封鎖海運線,以圍困金門。初期,國軍猝不及防,隨著戰事繼續,逐漸恢復戰力,並得到美國海軍護航,維持金門補給線,美軍利用八吋榴砲反擊及癱瘓廈門車站餒的補運單位。砲戰期間,雙方海軍艦艇和空軍也多次戰鬥。10月初,解放軍宣布放棄封鎖,改為「單打雙停(逢單日砲擊,雙日不砲擊;單打雙不打)」,逐漸減少攻勢直到197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與美國建交為止

爺爺弟弟當時台大醫學院念完遂至金門擔任醫官。
1959年 1948年台南神學校復校後在1950年代~1960年積極募款擴建校舍、辦公室、禮拜堂等等, 叔公顯義娶高雄院長之女(今高雄民生醫院),之後在台大執業,但對於823砲戰的死傷歷歷在目並感到恐懼,隨即將財產賣掉捐贈台南神學院400萬並且將土地捐給長老會蓋二基醫院,隨即遠赴美國再移民加拿大。
1962年 爺爺在舊二林溪邊購地蓋屋,前棟為醫館,後棟為住屋,此地上有一棟古屋和防空洞目前也仍在。
1966年 叔公考上英國皇家學院醫學系博士,同年曾祖父過世。
1971年 長老會對政府發聲,建議政府改選中央民代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對國是的聲明及建議〉一文,建議政府全面改選中央民意代表。

1973年 台灣基督徒自決運動

海外牧師黃彰輝、黃武東、及林宗義醫師在美國發起「台灣基督徒自決運動」。

1975年 泰雅族聖經、台語聖經遭國民黨情治人員沒收
1977年 基督長老教會發表《人權宣言》

籲請政府「使台灣成為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為當時台灣地區首度以團體形式公開發出台灣獨立聲音。

1948年
至1991年
白色恐怖

從台師大發起的四六事件到1991年郭延亮事件總共43年時間,因思想、言論涉及叛亂罪,被依動員戡亂時期檢肅條例逮捕受難者有8296人,其中1061人被執行死刑。

叔叔在白色恐怖中期就讀中國醫藥學院醫學系期間在黑板上寫下禁語,稱頌毛澤東,被禁錮,後來爺爺找了謝東閔(前副總統)幫忙將叔叔救出。

叔叔當兵期間被送至民德管訓班,在管訓班遭到電擊昏倒住院,醒來後記憶模糊。

2010/7/11 爺爺心肺衰竭過世。

 

我的家族經歷百餘年的台灣政權變換──清廷、日本政府到國民政府。我家在清廷統治時為躲避太平天國之亂(1851至1872)來到台灣,歷經了30年的械鬥紛爭才穩定安於彰化縣二林鎮。

我的家族在緊接而來土地丈量(註一)的幾年,與清廷的抗爭,相繼過世八位男丁,之後不到十年,台灣從清廷割讓(1895)給日本,此時家族因為經商而有了自己的土地與財產,為了生存不得不與日本政府建立關係,部分家族的人包括我第二代祖父開始擔任保正、里長、區長之職。

日本統治時期也因為日本商人來台建立農場,政府強制徵收二林土地,爆發二林蔗農事件(註二),我家族被徵收40餘甲,當時(台灣的會社?,我判斷應為「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 (板橋林家)與政府的會社(我判斷應「明治製糖株式會社」)合作,壓低甘蔗收購價格,台灣的會社還比政府的會社收價格低,爆引發了中部蔗農抗爭,蔗農組成二林農民組合,與日本警察發生衝突,兩年間共有將近六千餘人抗爭,而我曾祖父的侄子也因為擔任組合的委員而遭禁錮十個月,最後判無罪釋放,但當時被通緝的組合代表李應章(註三)醫生最後逃往大陸,加入共產黨。

10年之後,八年抗戰(1927至1945)開始,日本開始在台灣徵兵或青少年去參戰與製造武器,我家族為了守護香火與男丁,變賣家產將家中八位男丁送往日本念書,當時日本對於台灣人念書有所限制,大部分是醫生、老師或是農相關,我家族男丁包含爺爺都往醫生或藥學進修。

爺爺在日本唸書期間遭遇東京大轟炸,爺爺原本當時應該在東京醫院實習準備博士論文,轟炸前一直在路上看到美國飛機發的傳單表示要轟炸,認為美國人是很誠實的,轟炸前的幾個月便帶著奶奶與姑姑到長野縣的深山中,並生下我大伯,日本投降後下山返東京,醫院已被炸毀,便放棄學位回到台灣。

日本投降隔年台灣便在國民政府下爆發228事件,爺爺姪子(胖丁堂叔伯?)因為在台北創辦自由報而遭到通緝,返回二林,經由爺爺的支柱(應為資助?),從芳苑逃至廈門投靠蔗農事件的李應章醫生,爾後也加入共產黨,最後成為人民大會代表。

爺爺從日本回到台灣便自行開業,所賺的錢也大都用來買農地,之後接著來的三七五減租與耕者有其田,爺爺擁有以及祖傳的農地被強制徵收了一大半,市價約10萬元(土地面積目前不可考,約五甲以上),而當時政府用國營企業股票約市價2萬五千元作為交換。由於族人對於股票完全沒概念,因此沒多久便將股票賣掉。

爺爺診所穩定後,也開始涉入地方政治,並且當選過二林鎮民代表,他曾告訴過自己的兒子,政治不要碰,但還是多多少少要認識一些,這樣危急時候才能有用。之後在白色恐怖時,叔叔因為表達共產思想,被禁錮,爺爺找了謝東閔幫忙解救,也應(印?)證了爺爺的觀念。

回關(觀?)家族歷史,「生存」才是重要的主軸,而非族群或是本省外省人,這些分化的名詞容易掩蓋我們生存的故事,從清廷到日本統治到國民政府遷台以及現在的中華民國,這部歷史在每個人家族中都會有不同的生存故事,並非藍、綠、頌揚或討厭日本,也並非本省外省的區分,每個階段針對每個家族都有不同的生存模式和力道,並非靠近日本就是漢奸,也並非同姓同鄉就一定會團結,其中夾雜各種不同的脈絡,無法一言以蔽之。

 

 

註一:
清廷為對付列強對台灣層出不窮的侵優,1884年啟用具有戰功的劉銘傳來台主持防務與行政,劉銘傳來台推動近代改革受限於財政條件,先從興利的近代化實業及增加稅收著手。1887年實施「清丈土地」和「清理賦課」,希望一舉解決百年來的積弊如「隱田」(即隱匿未上報賦稅的田地),唯其手段粗暴,引發民變,其中以1888年因清賦問題而爆發彰化縣鄉紳施九緞為首的叛亂最具代表性,結果只有少數新政項目得以持續推展。

註二:
彰化二林蔗田面積廣大,且不只一家糖廠與蔗農契作,其中「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下稱林糖) 收購價格,長期比「明治製糖株式會社」(下稱明糖)低,而肥料價格卻比明糖高,引起林糖蔗農不滿,1925年6月,李應章成立「二林蔗農組合」,向北斗郡、台中州、總督府請願,都沒獲得善意回應。由於糖廠態度強硬,激化農民憤慨情緒,進而爆發激烈抗爭。日本政府嚴厲鎮壓,被逮捕者逾 400人。日警對被補者用刑殘酷,有人因而殘廢,有人不堪凌辱而自殺。日本勞動黨同情二林事件被起訴者處境,派律師來台協助辯護,文化協會也派律師幫忙。1927年4月,審判終結,25人被判刑。這個事件影響日後台灣的農民運動,鳳山、麻豆等地同年成立地方性農民組合。1926年6月,農民運動活躍份子如簡吉等人奔走,組成全島性的「台灣農民組合」。從日本殖民官方的統計數據來看,蔗農抗爭事件於1925年達於頂峰,當年共發生12件爭議,人數達5290人。參見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A%8C%E6%9E%97%E4%BA%8B%E4%BB%B6

註三:
李應章即李偉光。參見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D%8E%E5%81%89%E5%85%89_(%E5%8F%B0%E7%9B%9F)

【延伸閱讀】
1. 盧俊偉(2007),〈1920年代台灣蔗農抗爭因素的結構分析〉,《中華人文社會學報》,6:170-187。
2. 龔晉珠、李玲虹 (2007/04) ,《台灣農民運動先驅者-李偉光(上卷)》,台北:海峽學術出版社。
3. 林書揚等 (2006/06) ,《台灣社會運動史 第四冊》,台北:海峽學術出版社,6: 13。
4. 魏金絨、洪長源 (1997/06),《二林蔗農事件-殖民地的恕吼》,彰化:彰化縣政府文化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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