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你歌唱∼老唱機與好聲音

引言(註一)
這次「你說對不對」邀來石計生老師http://blog.yam.com/tsbooks/article/71791152。石老師多年來致力於六○年代台灣歌謠的個案分析、粉絲文化、歌仔本與城市歷史地理探究,特別是流行音樂經典歌手與城市空間的數位人文典藏與應用。他認為;正聲公司,這個歷史古蹟,與其說被放在廣播史,不如說在歌謠史中是一個很重要的據點
{目錄}

  • 開場(夏林清)
  • 台灣歌謠研究
  • 紀露霞時間
  • 日治時期的歌與人
  • 準全球化的紀露霞
  • 80後青年反應

【開場】

1950年代夏曉華於正聲廣播公司設計與推出了一個十分火紅的節目叫做「我為你歌唱」,其歌唱指導兼鋼琴伴奏老師孫樸生講過一段話:「我為你歌唱是一個很有眼光的節目,當時社會將流行歌曲歸為靡靡之音,我在座談會中大聲辯論過,不能說流行歌是靡靡之音,夏先生眼光看得很遠,流行音樂是不可能壓制和消除的,大陸就很看重藝文工作,現在稱順口溜和小調,在抗戰和國共打仗時都發揮重要的作用,所以我在正聲作靡靡之音,我和美黛作的一首『夜夜夢江南』,差點出不了版。原來江南三部曲的原本歌詞是『敵人的鐵蹄』,但是不可以唱,後來改成『共匪的鐵蹄』,就可以唱了。」年輕人想一想為什麼歌詞要這樣變才准唱,當時國語歌就是這樣,台語歌曲則有另一種境況,而紀露霞是國台語歌都唱的美音歌手,她也在「正聲」唱過。流行音樂與時代的關係是直關感知的,也是可探究歷史的一種路徑。

(2/6)【台灣歌謠研究】

這個主題是石老師的著作「時代盛行曲:紀露霞與台灣歌謠年代」裡面的一個部分抽離出來。以下是石老師發言摘要。

學術上會認為戰後台灣歌有兩種主流,一是台語歌都是翻唱日本語,另一個是說台灣戰後本來沒有國語流行歌,是蔣中正從上海帶人來,才有流行歌。石老師的研究主要根據民間有人收集唱片,再就內容進行分析,發現台灣的歌從紀露霞來看,其實來源很多,有日語的、台灣人自己作的詞曲,還有從中國來的,當時雖然有智財權法,但沒執行,越盜版越興旺,情況大概是這個樣子。

什麼是台灣歌謠,其實就是台語流行歌,這些用台語唱出來的歌,作成唱片進入商業,什麼叫國語歌,包括北京話、上海老歌、香港的時代曲,中共掌控中國後,歌星們有的逃到香港有的到了台灣,所以香港有時代曲,而台灣,如美黛就是後來在台灣傳唱國語歌。西洋的流行歌跟二戰有關係,越戰期間,美軍進來台灣,上酒吧、嫖妓,高雄跟台北都是他們常去的,當時西洋流行歌非常興盛,並且伴隨著電影,像文夏有一首歌叫「羅麗綿」,那就是真善美,非常好笑的一首歌,非常KUSO,非常前衛。日語歌呢,台灣跟日本是1952年建交、1972年斷交,在跟日本建交的同時,警備總部對於國語歌審查,例如敵人要改成共匪,那更不用說台語歌了,基本上在研究裡面,查禁歌曲最嚴重是台語、再來日語,國語是最後面,這時即使我們跟日本建交,警備總部從沒停止打壓。

接著談音樂時空載體背景,從日治到戰後,有重膠唱片,這個比普通黑膠唱片重很多,因為一分鐘轉速是78次,一面錄一首歌,這種唱片大概在戰後就沒有了,因為都是日本人出的,但33轉的黑膠唱片,從一面4首到8首,後來技術越來越好不容易摔破。所以33轉的歌從戰後開始到70年代,在唱片之後就是卡帶,或是CD,現在變成MP3。廣播呢,跟我們今天的場合很有關系,在1924年時東京第一個廣播電台成立,隔年台北就成立了,所以第一放送局就是在228公園那個,就是日本在台灣的第一個廣播電台,後來變中廣。正聲公司,這個歷史古蹟,與其說被放在廣播史,不如說在歌謠史中是一個很重要的據點,其重要性是在孕育不只是紀露霞或美黛,因為正聲辦很多歌唱比賽,台語、國語都有,美黛、鄧麗君等等都從那裡脫穎而出,所以廣播是我們研究歌謠史很重要的一環,電視是從60年代開始,大家要了解這個背景,再談會比較清楚。

(3/6)紀露霞時間

寶島歌后紀露霞民國25年誕生,唱歌的時間是1955-1960年,時間只有5-6年,但唱了2千首歌,為何60年以後不見,因為結婚,嫁給空軍少校,搬到嘉義空軍基地那的眷村,但現已拆除。她可以唱四種歌,台語國語英語日語,在當時非常少見,過去我們知道至少2千首,但現在才發現不到3百首。

她成長於艋舺(石老師使用地理資訊系統顯示出大稻埕、西門町、萬華),那基本上都是紀露霞活動的地方,我們從她家為中心畫個園,這個空間包含電台、歌廳、舞廳,各種休閒娛樂場所,所以她並非偶然被發現,在空間上她一定會被碰到,這就是地理空間重要的原因就在此。

紀露霞到嘉義後,中廣跟正聲都要她,為何最後選正聲,因為那時中廣叫一個人來問她,但正聲用三輪車來載她上班,成為正聲播音員後給她一個節目叫「紀露霞時間」。她在嘉義的這時期非常活躍,鄧麗君、陳芬蘭、蔡咪咪都來跟她學唱歌,還有台北唱片行帶7萬台幣請她錄歌,還有亞洲唱片也是。

◎播放1957年紀露霞版「心酸酸」。

(4/6)【日治時期的歌與人】

◎播放「桃花泣血記」

台灣第一首流行歌曲「桃花泣血記」是同名電影的主題曲,由黎錦暉電影公司出品,1932年傳入台灣,當時沒海禁,請了詹天馬、王雲峰做歌在大稻埕大街小巷放,是純純(人名)唱的,其來源是上海的老歌,由黎錦暉作,他是中國黃色歌曲之父,在國共內戰時期推動流行歌,戰爭時期被國共唾棄。

◎播放「日日春」,純純唱,配樂是漢樂。
◎播放「撒隆巴斯」,陳君玉作詞,要注意歌詞,很好玩,還有日文,「肚子痛貼肚臍,眼睛痛貼眉毛」

陳君玉,1934年,跳舞時代的人,在東北參加過共產黨,是基進青年,辦過先鋒部隊雜誌,非常積極的左派,也是個音樂家,在那個年代他寫了台灣歌謠的未來展望。因為日本在明治維新後音樂已西化,他認為要跳脫日本人的音樂的話,台灣要有自己的音樂,那時有清朝留下的音樂還有京劇,他把北管跟南管裡面的小曲抽出來,搭配歌仔戲,用漢樂伴奏。後來與張福興合作製作一張到現在仍非常流行的唱片,第一首是「心酸酸」,第二首是「雙雁影」,作詞作曲有陳達儒、姚讚福。

接著再看一個空間上的問題,之前那幾首強調的台灣主體都跟中國是靠近的。但南北管音樂曲目都很長,需要改良才能轉換成唱片可錄製的長度,我在研究過程中,原來以為大稻埕聽台語流行歌,但其實都是聽清朝北管南管,當時是蔣渭水、霧峰林家等名流或知識份子在聽的,大多在江山樓

為什麼戰後台灣人會反對中國?因為從歷史上來看台灣的市街裡面都聽中國傳來的京劇,戰後會反對中國是因為二二八事件。日語歌、台語歌、國語歌的轉換隨者統治者是誰就唱誰的歌。西門町唱有廣播、電視唱國語,大稻埕唱底下會有打架。

(5/6)【準全球化的紀露霞】

在戰後我給紀露霞一個名字叫準全球化,因為用台語唱,但曲來自世界各地。例如日本、中國、美國、東南亞等,因為當時對流行歌打壓很嚴重,而用這種方式表現出來。

台灣歌謠台語歌、國語歌從上海來、戰後香港時代曲、然後還有西洋歌曲、日本歌,這四種歌不是各自獨立的線而是交織的,後來台語又會變成客語是亂竄的,稱之為大雜燴混血歌,大家以為客語歌不可能跟其他語言混合,訪談客語歌后賴碧霞時,她說:有次錄歌錄到一半時,前一個錄的洪一峰就哭了,他正在錄舊情綿綿,因為老婆跑了。賴碧霞聽了洪一峰的故事很感動,就寫了客語版的叫「莫相聚」。

◎播放「黃昏嶺」,美空雲雀版本紀露霞版本

日本翻唱最有名的就是這首黃昏嶺,有七個版本,百萬金唱片,原曲是日本人,原唱是美空雲雀,我們找到的版本很有趣,美空雲雀的唱片是台灣的出版公司,紀露霞版由孔雀唱片製作,封面是在圓山飯店後的花園穿旗袍照,當時都說自己是寶島歌后,孔雀唱片就加了「首席」強調。1960左右是台日建交,台灣盜版日本也管不了,文夏大概改了七百首。60、70年代的風格特色就是口白、酒家故事,重要的是口白這個風格傳統來源是日本演歌,但這首歌有點類似廣播劇插曲。

講完日本的,現在是西洋的歌翻唱給台語,紀露霞唱叫「飲淡薄」,原曲是義大利Mambo Italiano,傳到香港叫「異鄉猛步」,作歌的人謝騰輝成立「鼓霸大樂隊」,紀露霞當時去跟他們唱,蔣介石因為那時跟古巴斷交,所以把古巴改成鼓霸。

◎播放Mambo Italiano

◎播放「飲淡薄」 紀露霞

◎播放「異鄉猛步」 張露,香港版

倒數第二首歌,「天涯歌女」,周璇唱的,電影「馬路天使」主題曲,共產黨的電影,我後來在台灣一位也叫陳明章的收藏家中發現這首歌的台語版本。

◎播放 「天涯歌女」 周璇

◎播放 「我的愛人啊」(台語版) 紀露霞

最後是白光的「魂縈夢繫」,紀露霞少有的國語歌。她曾說最喜歡聽的就是白光、周璇、美空雲雀。

◎播放 「魂縈夢繫」,白光的原版

◎播放 「魂縈夢繫」 紀露霞

(6/6)80後青年反應

聽著當時的歷史一路下來,看到在場中年長的人聽歌很有感覺,與歌曲承載的情感,對於現代能流傳下去的音樂是什麼?感到有些落寞。

原以為當西方如搖滾樂引發全世界潮流時的豐富爆發力,台灣是掉落於外的,但其實是因當時的時空背景使得這些創造力轉入地下化持續蓬勃發展著,但也因為地下化而使青年們無從得知,今天在現場透過歌曲承載的歷史及情感穿透力量,似乎才能接續上那個年代。

國民教育養成與極致商業化的都市生活,讓青年清楚感受到與歷史的斷裂,如整場論壇播放的老歌只聽過「叉燒包」,用音樂串起台灣歷史帶來的感動,使得這場成為一系列論壇中感覺強烈的一次。

受到老歌的豐富創造性與歷史情感深刻震撼的青年,在這樣靈光乍現中有了一條路徑追尋回顧,雖只有一點點,但也就夠了!

註一:這是「你說對不對」的第六場活動,時間是2014年8月2日 (週六) 19:00~21:30 地點在夏家院子

延伸閱讀

  1. 石計生老師部落格:後石器時代 The Postoner Era
  2. 打開一頁廣播黃金史II:正聲嘉義台播送頭陳明訪談記
  3. 正聲廣播公司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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